chapter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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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知陳郁荊要開家長會,林姨自告奮勇,說她在花池時經常給女兒開家長會,這東西冗長無聊,交給她就好。
孟青棠拒絕了,陳郁荊現在高三,不能輕視,況且他在A班。
周五下午,太陽明晃晃挂在天上,屋外是蒸騰的暑氣。
孟青棠打着傘出了門。
她今天特意沒開車,到一中門口,果不其然看到堵了一長串的車。
學校裏,胳膊圍着志願者袖章的學生舉着班牌,兩個A班站在最前面,很是顯眼。
高三換了教室,孟青棠不知道A班在哪兒,正要詢問站在班牌旁邊的女生,倏地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她循聲側目,陳郁荊抓着外套,和一群學生站在一起。
他穿着學校統一發的藍領白底T恤,身形清瘦颀長,抓着外套的指骨分明。少年站在人群裏,好像和周圍的人不是一個圖層。
少年眼中掠過驚喜,兩三步走過來站在她對面,揚唇:“姐姐。”
孟青棠應聲,看了眼他身後偷偷往這邊望的學生:“你們這是?”
“老師安排我們去空着的教室,姐姐,結束後我去樓下等你。”
那個女生自孟青棠過來就仰目看着她,聽見陳郁荊的話,她道:“陳郁荊,你姐姐好漂亮。”
孟青棠看向女生,笑了笑:“謝謝,你也很漂亮。”
女生嘴唇嗫嚅着,臉頰微微泛紅。
陳郁荊唇角抿得平直,他撤回視線,對孟青棠道:“姐姐,我先帶你去教室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帶姐姐過去就行,”女生道,“你跟他們一塊過去吧。”
“謝謝你,”孟青棠轉向陳郁荊說,“我們結束後聯系。”
*
其他人已經上樓,周讓在原地等陳郁荊,見人走過來湊上去問:“那是你姐?”
“嗯。”陳郁荊不冷不熱道。
“哇靠陳郁荊你憑什麽?你知道嗎,剛剛班上至少有一半人跟傻了一樣。”
陳郁荊蹙了下眉,抓着校服的指骨用力,沒由來的煩躁。
兩人往大部隊方向走,周讓摸着下巴思忖,忽然樂了:“別說,你在你姐身邊和在學校差別挺大的啊。”
豈止啊,在學校對誰都是愛搭不理的混蛋模樣,尤記上學期情人節陳郁荊被塞了一桌兜的禮物情書。他是怎麽做的呢,對着署名挨個走班給人家還了回去。
至此,所有人都知道A班轉來的那個大帥哥冷漠無情,一心只有學習。
可剛剛他看到了什麽,原本和他聊着天的陳郁荊,忽然一下子沒影了。轉眼一看,他彎着眉眼,對着一個氣質清冷的大美女,乖巧喊姐姐。
沒想到,陳郁荊竟然還是個姐控。
陳郁荊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周讓在這豔陽天裏莫名感覺周圍涼飕飕的。
*
四十分鐘的時間,吳蓓講了很多,高三的壓力,家長的支持,A班的高要求。宣布結束後,她看向孟青棠的方向,朝她點了下頭算作打招呼,而後離開。
孟青棠拿出靜音的手機,陳郁荊五分鐘前給她發了消息。
【姐姐,我在教學樓下等你^-^】
看見後邊的表情,她微不可察勾了下唇。
【結束了。】
她提着包下樓,到一樓大廳,眼前冒出來一個小姑娘,孟青棠認出來是之前給他帶路的那位,“你好,有什麽事嗎?”
小姑娘眼睛圓圓,臉色激動得漲紅,“我……”她握了握拳,鼓起勇氣道,“孟女士,我很喜歡你你,特別特別喜歡您的《晴月》,您能給我簽個名嗎?”
孟青棠莞爾,接過女孩手裏的紙筆。
簽好名,剛蓋上筆帽,一道淩厲的女聲在大廳響起,“孟青棠!”
她轉身的瞬間,對面女生擡手,杯子裏的可樂潑了過來。
孟青棠尚未來得及反應,肩膀上忽然覆上一只手掌,她的肩膀被人握住,随即整個人被攏在懷裏。
薄荷的清新氣味湧入鼻腔,孟青棠的心砰砰跳,她擡起下巴,對上少年漆黑的眸子。
他鴉睫微垂,啓唇道:“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不見你出來,進來看看。”
孟青棠抓着少年的手腕,從他懷裏退出來。
可樂潑在他的後背,白T恤染上大片的污漬,孟青棠看向對面的女生。
旁邊的小姑娘被變故驚得目瞪口呆,終于反應過來,“季明染,你做什麽?”
季明染手裏捏着空的可樂杯,見孟青棠望過來,得意洋洋地挑了下眉。
孟青棠克制着心裏的火氣,冷冷開口:“道歉。”
像是聽到什麽笑話,季明染樂了,“你到現在拖着不給竺音儀道歉,還要我道歉,抄襲你有臉了是吧孟青棠?”
“抄襲?!”小姑娘震驚地看向孟青棠。她在A班,家裏人管的嚴,互聯網的消息并不靈通。
這邊動靜不小,來往的學生見有熱鬧可看,駐足的人不少,不一會兒圍了一圈。
聞言,陳郁荊冷冷看着她:“你胡說什麽?”
“我胡說?微博上被抄襲畫家都把證據擺出來了,她敢吭一聲嗎,反駁得了嗎,”季明染環胸,嘲諷道,“孟青棠,你就是一個抄襲狗,竟然還有臉給人簽名。”
孟青棠神色不變:“給他道歉。”
季明染全當她在放屁,挑釁般将空紙杯扔過去,杯子在地上砸在孟青棠腳邊,咕嚕嚕滾了圈。
孟青棠松開抓着陳郁荊的手,視線轉了一圈兒,忽然向旁邊走去。
“你好,你手裏的半瓶水能賣給我嗎?”
那男生眼睜睜看着孟青棠走過來,聽着這話連忙把水遞過去:“不要錢不要錢。”
“謝謝。”
孟青棠将包挎在肩上往回走,她一手捏着水瓶,擰開蓋子,向季明染潑了過去。
季明染躲不及,被潑了個正着,精心打理的頭發濕漉漉的貼着臉,她抹了把臉上的水,出聲叱罵:“你有病啊孟青棠!”
周圍的人怕被波及,往後退了些,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孟青棠平靜地望着她:“不道歉,就如數奉還。”
說完,孟青棠扯着陳郁荊的手腕往外走,周圍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。
季明染氣得胸膛起伏,朝他們的背影大吼:“你抄襲你有理了是吧?”
孟青棠步子一頓,轉身直視她的眼睛:“我的每一幅作品都清清白白,如果你再信口雌黃,诋毀我的作品,侵犯我的名譽,我會通過法律程序維權。”
走了兩步,她折返到小姑娘身旁,把手裏的本子遞過去:“你的本子。”
小姑娘愣愣接過,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,垂眸,本子上“孟青棠”三個字力透紙背。
人群裏,萬絡之望着兩人離開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*
坐到車上,孟青棠指尖微不可察顫着。
到溪塘以來,盤踞在心頭休憩的巨獸,現出它猙獰可怖的原形。
她強壓着情緒,到屋裏後,囑咐陳郁荊換衣服,上樓走進畫室。
關上門,她靠在門背,緩緩卸了力。
抄襲,人品差,沒道德,賤人,惡心……
好像又回到了京州,回到了那渾渾噩噩的一個月,無數人的指責、謾罵。
門驀然被扣響,隔着一道門,陳郁荊有些沉悶的聲音傳入耳中:“姐姐。”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,維持着平靜地語調:“怎麽了?”
靜默半晌,陳郁荊說:“姐姐,我想畫畫,我可以進來嗎?”
“你作業寫完了嗎,衣服換好就在屋子裏學習,明天再畫。”
“作業我在學校就寫完了,我今天想畫畫。”
她沒回答,往日少年能讀懂她的沉默,今天卻格外固執。
“姐姐,我想進來。”
算了。
門打開,陳郁荊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角。
孟青棠想對他說些什麽,實在沒有心力,側身想往外走,少年堵在前方,一動不動,也不讓路。
“你不是要畫畫?”
“我只是想見你,”他說,“姐姐,你別難過。”
心被重重撞了下,明明能忍住的眼淚突然有決堤的架勢。
孟青棠咽下喉嚨裏的酸澀,用略微變調的聲音說:“沒難過。”
陳郁荊看着她眼角微末的淚光,手指動了動,終是沒擡起,道:“嗯,姐姐很堅強。”
他好像從來不會掩飾,給糖也是,把她堵在這裏也是。
陳郁荊說:“姐姐,我帶你去個地方吧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*
将近十點,昏黃的路燈照亮一方空間,兩個人身後的影子被斜斜拉長。
她真的同意了少年突如其來的想法,孟青棠覺得不可思議。
孟盈住一樓主卧,林姨也在一樓,剛剛他們兩個蹑手蹑腳穿過客廳,輕輕打開門,從門縫裏鑽了出來。
出一趟門并不算出格,可她從來沒有過當賊的經歷,更遑論是自家。出了院子,孟青棠問陳郁荊為什麽非得這樣出門。
陳郁荊說,他怕孟盈知道後,怪他帶壞了姐姐。
“胡說八道。”
陳郁荊不把她的些微嗔怪放心上,指着不遠處道旁的香樟樹,“到了。”
樹旁矗立路燈,枝葉籠罩在黃澄澄的光暈裏,小飛蟲在光影枝葉間打旋兒。
孟青棠雖不懂陳郁荊為什麽喊她出來看一棵樹,但作為美術生,自然地觀察起這幅光景。小區裏風景打理得當,這幅畫面是有那麽一些美的。
孟青棠不想拂了他的好意,也可能帶了那麽幾分真心實意道:“很漂亮。”
陳郁荊笑了:“姐姐眼神真好。”
孟青棠:“什麽?”
在她疑惑地目光中,陳郁荊走到樹下,擡眼,發出喵喵喵的叫聲。
粗樹枝晃動幾下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,一只貓抓着樹乾躍了下來,跑到陳郁荊腳邊,發出喵地一聲。
陳郁荊蹲下,撫摸了下它的腦袋,小貓粘人地蹭他的掌心。
“乖。”陳郁荊修長骨感的手揉了揉它的腦袋,抱着它起身。
孟青棠望着一大一小朝她走過來,垂眼,看着他懷裏的貓。
這貓通體覆着漆黑毛發,在燈光下鍍着暖光,看起來柔軟順滑。她盯了幾秒它溜圓染碧的眼睛,心想原來陳郁荊叫她看的不是樹。
不過這麽大的貓,還是黑色,躲在夜色中的密葉中,就算她是火眼金睛也看不見。
陳郁荊捏着小貓的黑爪子沖她晃了晃,“剛剛姐姐誇你漂亮呢,還不快謝謝姐姐。”
貓咪十分配合的喵了一聲。
“為什麽姐姐沒笑,是不是你不夠可愛?”
“喵~”
“什麽,你已經很努力地逗姐姐笑了,撒謊。”
一人一貓聊得有來有回,孟青棠瞧着瞧着,沒忍住彎唇。
陳郁荊留意着她的神情。
“姐姐,那段時間我剛來溪塘不久,跟你說以後上學的路我自己走,不用司機接送,你還記得嗎?”
孟青棠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,點了點頭,自然是記得的。
陳郁荊:“那天早上,我出了門,感覺沒有比從家到學校更長的路。要路過三個街口,等兩個紅燈,經過小區的香樟樹,走過道旁的樸樹蔭。溪塘好大,比花池大十倍、百倍。”
下晚自習後,他很快收拾好書包,背上肩向外走。急促的腳步仿佛證明着什麽,證明他在這個偌大的城市并非孤身一人,證明他在這裏有所歸處,有他的家。
當他路過小區道旁的一棵香樟樹時,突如其來的貓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他走近了些,擡眼瞧見紅綠相間的葉子中,矯健的黑貓攀援而上,窩在粗大的枝丫裏,碧色的眸子傲慢地瞥了他一眼。
原來是一只流浪貓。
他應該擡步回家,步子卻如何都邁不動,他想起,他其實也不算有家。
小區的便利店燈火通明,陳郁荊買了兩根火腿腸。聽見撕包裝的聲音,方才高傲的貓咪的竄了下來,蹭着他的褲腳,陳郁荊失笑。
他坐在花壇圍石,黑貓溫順地卧在他身側,陳郁荊有一下沒一下摸它,擡眼瞧着雲霧遮擋沒有星星的夜空,他想。
“我不屬于這裏。”
溪塘濕度大,多雲霧,晴朗夜晚少,很少看見繁星。孟青棠順着他的視線擡眼,夜空灰蒙深藍。
“未來,你會走很遠。”她說。
他忽然看向她,說:“姐姐,你也不屬于這裏。”
“子虛烏有的事情安不到你身上,你終有一天要回到京州。”
所有的郁氣,所有的難過,所有的不忿,随着“子虛烏有”煙消雲散了。
她盯着他漆黑的瞳仁,倏地笑了。好像從打開那扇門開始,就默許了,他會分擔她的壞心情。
一向顧忌形象地孟青棠坐在他身側,黑貓邁着優雅的步子,繞到兩人中間的位置坐下。
她垂眸,一下一下輕輕撫摸它,道:“如果你想的話,那一天來的時候,我們一起回京州吧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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